2023年 6月 17日 星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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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苏,体验运河的山水人文

    江苏,自古形胜繁华之地。

    仅就水而言,江苏也可谓得天独厚,海河、黄河、淮河、长江、钱塘江五大水系流经江苏。同我国总体水系一向,流经江苏乃至华东地区的这几大水系也是由西而来,向东而去,这是自然的选择。

    由南向北贯穿这几大水系的就是著名的大运河,这是人工的努力。

    公元前486年,吴王夫差在扬州开凿邗沟,中国历史上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人工运河横空出世,由此发端,不断开凿,穿越2500年时光,大运河在江苏流经徐州、宿迁、淮安、扬州、镇江、常州、无锡、苏州8座城市,与长江一道拉开了江苏最重要的水系骨架,滋养了江苏的千年繁华。

    公元728年,唐代诗人孟浩然要去广陵也就是现在的扬州一带游历,出生在绵阳江油的唐代诗人李白为他写下了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”的著名诗句。

    今年,在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和新华日报的组织下,我们去江苏的时候也正是“烟花三月”,这次重点是看江苏的水,看那条叫大运河的大水,体验运河的山、水、人、文。

    □ 王晓阳

    一

    老子说“上善若水”,孔子讲“智者乐水”,人类离不开水,视水为德。然而,水并不总是真美善的化身,安静时它是温顺的,狂躁时它是凶狠的,它在滋养人类的同时,又带给人类以大灾大难。人类与水的历史,既是相依存、相利用的历史,也是改造水、驾驭水、变害为利的历史,大运河就是中国人民改造水、驾驭水的最好见证。

    在镇江谏壁闸,我们看到了运河的伟力。那天,春风吹拂,运河沿岸树枝摇曳,芳草萋萋。我们伏在运河边的护栏上俯视,恰好遇上每天中运河与长江水位齐平的时刻,无需开闸放闸和等待通行。千吨级的大货船从不远处的港口驶来,保持间隔,首尾相接,吐着水流,气笛轰鸣,一艘接一艘,顺利依次经过船闸,缓缓从我们眼前驶过。

    讲解员说,谏壁船闸地处长江与京杭运河这两条黄金水道的“十字”交汇口,顺着船行的方向望去,那边就是长江,再往下游是上海;而扭头望向船来的方向,那是运河,再远处就是扬州。来自苏、鲁、皖、沪、浙、鄂、川等13个省市的船舶常年从这里驶过,连续十余年船舶通过量超亿吨,2021年度船舶通过量首破2亿吨。讲解员背诵起清代诗人查慎行“舳舻转粟三千里,灯火沿流一万家”的诗句,她说,诗中描述的就是当年这段运河漕运的繁忙景象。

    在洪泽湖,我们看到了运河的威力。远远望去,浩渺的洪泽湖波平浪静,风光旖旎。走近湖水,听到讲解,才感觉到湖水的气势和凶险。洪泽湖本身就是水与水互相搏击、人对水进行斗争与征服的结果,其间惊心动魄,充满艰辛。南宋绍熙五年(1194年),黄河夺淮入海,黄淮合流,水位抬高,使原本一个浅水小湖成为大湖。明清时期,因为治理淮河,为保障运河漕运,大筑高家堰即洪泽湖大堤,水位进一步提高,最终形成中国第四大淡水湖。

    堵,从来都只是治水的应急之计,不是治本之策,再高的堤坝也挡不住巨大的洪水。1950年,新一轮治水工程启动,苏、皖、豫三省同时发起治淮行动。洪泽湖周边先后修建苏北灌溉总渠、三河闸、二河闸、淮河入海水道,迫使咆哮的淮河水东注黄海,南入长江,从根本上解决了千年以来的淮河水患,实现了毛泽东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”的号召。

    在洪泽湖东南角,我们看到了淮河进入长江的第一道闸——三河闸,这座总长近700米的闸体像一条长龙横卧洪泽湖口,用以调节洪泽湖入江的水量。据资料介绍,当年,在这1.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汇聚了16.4万名建设者,仅用10个月时间就建成使用,建成后第二年就经受了1954年洪水的严峻考验,创造了新中国成立后水利工程的一大奇迹。

    在淮安“水上立交”,我们看到了运河的魅力。此处,大运河与淮河相交,运河之水从淮河身上跨过,凌空北上。所谓“水上立交”,实际上是长125米、宽80米的混凝土渡槽,支撑渡槽的是横跨淮河入海水道的15孔涵洞,这条半空中的运河航道,每年的船舶通过量近2.9亿吨,是运河全线最繁忙的河段之一。

    站在高高的桥上俯瞰,两条水道十字交叉,却各行其道,在横跨淮河的运河航道中,南来北往的千吨级货船首尾相连,次第驶过。李白在《将进酒》中用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诗句描述黄河奔流而下的气势和人生如梦的感慨。此时,看到这个“水上立交”,我们立即有了“运河之水天上来”的联想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,积雨成流,江河成焉。水与山总是相连,天下之水总是发源于山,山总是拦着水,似乎不愿意水的远行,而水总是要冲破山的重重隔着,归向大海。于是,山只有终身守望,如舒婷诗下的神女峰“在悬崖上展览千年”。

    我最早是在白蛇传的故事中知道镇江金山的,但当时记住的主要是白娘子的坚贞、法海的无情及水漫金山的畅快,至于金山的模样却不甚了了。我们登上金山时,阳光正好,极目远眺,滔滔长江早已北移,当年位于江中孤岛中的金山已与大片陆地联成一体,往昔那种“万川东注,一岛中立”“江心一朵芙蓉”的景象不复存在。我想,如果现在白娘子要利用江水来漫金山,难度可能要大得多了。但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了水的阻隔,才使更多的人前来领略它“雄跨东南二百州”的魅力,“骑驴上金山”就曾盛行一时,成为镇江一道靓丽的风景。

    山不在高,有寺则名。海拔只有40多米的金山的出名主要在于山上有座金山寺,也就是《白蛇传》故事中的金山寺。进入金山寺,抬头就看见一块写有“江天禅寺”的匾额,是清代康熙皇帝随太后来金山祈祷时亲笔题写。江天寺即金山寺,自古就是一座有名的禅宗古刹,始建于东晋,初名泽心寺,南朝、唐朝初称为金山寺。金山寺的庙宇依山而建,一座连一座,金碧辉煌,摩肩接踵,把金山裹得严严实实,无论近观还是远眺,总是见寺而不见山,呈现出“寺裹山”的奇观。

    金山寺故事很多,在短短的时间里,导游津津有味地为我们讲述了法海的故事、梁红玉的故事、岳飞的故事……我们脑海里先后叠映着“白娘子水漫金山寺”“梁红玉击鼓战金兵”“岳飞金山访道月”等场景,领略到传奇的爱情、激烈的战斗、神秘的命运。导游在讲解中特别强调,应该为法海正名,他不是白蛇传故事中不讲情面、棒打鸳鸯的恶僧,而是一位慈悲的得道高僧。据说金山的得名也是因为法海,他在重建金山寺中挖出黄金,皇帝敕令将黄金用作修复寺庙之用,并命山名为金山。

    淮安盱眙的小龙虾很有名,盱眙有“小龙虾之乡”之称,是江苏十大经典名菜。春季正是小龙虾上市时节,我们一进入盱眙县界,到处可见小龙虾的广告牌。然而,令我们想不到的是盱眙还有一座名山,比小龙虾成名要早得多,山名直接就叫做“第一山”。

    在我心目中,泰山是有“第一山”之称的,可能是因为有“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”的说法,它是当得起“第一山”的。而眼前这个“第一山”看上去并不高,估计步行几百步就可以登顶,它何德何能号称“第一”?

    我们决定上山一探究竟。上得山来,但见远处淮水浩浩荡荡,近处田畴纵横交错,绿水青山,一派好风景。进入淮山堂,看见一侧是摩崖石刻,米芾题刻的“第一山”赫然在目,“第一山”的缘由就出自这里。第一山原名南山,现存的题刻有摩崖88块和碑碣78块,这些题刻记录了宋、元、明、清、民国等时期名家、政要的手迹,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,其正、草、隶、篆、行五体书法石刻艺术堪称国之瑰宝。

    北宋绍圣四年(1097年),“苏黄米蔡”之一的著名书画家米芾前往江苏涟水任知军,他由当时的都城汴京(今开封)经大运河(通济渠)而下,沿途舟楫困顿,入淮时忽见奇秀的南山,精神为之一振,于是,弃舟上岸登山,不由得诗兴勃发:“京洛风尘千里还,船头出汴翠屏间。莫论横霍撞星斗,且是东南第一山。”并大书“第一山”三个大字。以后,苏轼、杨万里等路经此山,也纷纷附和米芾,苏轼在南山上写下了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的词句;杨万里写下“第一山头第一亭,闻名未到负平生”的诗句。

    山以人名。既然有这么多名人的加持,南山改名“第一山”似乎也就天经地义、自然而然了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没有人就没有大运河,大运河是人类的奇迹,行走运河之间,我们充分感受到了人的活动、人的轨迹、人的心路历程。

    在镇江,导游告诉我们,一定要去西津渡看看。镇江的对岸是扬州,西津渡与扬州的瓜洲渡遥遥相对,是两地来往过江的主要通道。如今,因为长江水岸线变化,西津渡距长江已有300多米,它的渡口功能已全部消失,成为商业街区和文化遗产,只留下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印和尘封已久的记忆。夜幕下的西津渡人流如织,摩肩接踵,全没有往日作为交通要道和战略要冲的气势。

    而在古代,要在镇江渡江却甚是不易,因为江宽水急,风险丛生。当时的江面有10公里宽,最宽时可达20公里,汹涌的江水时常吞没风浪中的行船和人。据记载,南宋绍兴六年(1136年),一艘渡船遇上风浪波涛,46人无一幸免;明万历十年(1582年),千余艘漕船和民船在江上沉没……唐代诗人孟浩然在《扬子津望京口》诗里感慨道:“江风白浪起,愁杀渡头人。”

    人命关天,济渡救人成为镇江历代官员的一项重要职责。民间救助也不甘落后,清康熙四十二年(1703年),蒋元鼐等15人捐资在西津渡观音阁成立“京口救生会”,据导游讲,这个“救生会”可能是世界最早的民办救生组织。该机构存续时间长达200年之久,堪称古代民间慈善事业的一个奇迹。其济渡救生的运作模式影响深远,各地纷纷仿效,其标志性的红船遍及天下。当晚,在西津渡昭关塔北侧的一幢楼屋的门额上,我们看见“救生会”三个大字依然在目,彰显着用生命守护生命的价值取向。

    我对清末大臣林则徐的主要印象有两个:一是虎门销烟,展示了中国人民禁烟的坚定决心和觉醒意识;二是名言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,展示了林则徐爱国的勇气和决心。这次在洪泽湖大堤旁边的周桥大塘,则认识了作为治水能臣、水利专家的林则徐。

    据《周桥大塘碑记》记载,清道光四年(1824年)冬天,洪泽湖狂风大作、巨浪滔天,终将周桥息浪港堤防冲垮,冲成了宽400米、深27米的大塘。第二年二月,因母亲去世在家丁忧的江宁布政使林则徐被夺情起用,身着孝服来到周桥大塘的工地上,承担修筑大堤的重任。

    眼前,这段750米长、由约6万块条石修成的石工墙依然巍然矗立着,我们顺着大塘北侧拾级而下到石工堤脚,看到整个工墙用糯米石灰浆筑砌,筑工精细,严丝合缝,纸插不进。导游特别提示我们去看个别石墙破损处暴露出来的铁锔,这是一种形似领结的生铁构件,可以把两块石材紧密地连接起来,再浇上由糯米汁与石灰搅拌而成的砂浆,使得条石与条石牢牢地黏合在一起。林则徐要求,在铁锔上刻上每一段负责人的名字,包括他自己的,如果再度决堤,就要查验铁锔上的铭文看看是谁负责修筑的。我们在感叹他们匠心与精工的同时,也感受到了他们的责任与担当。

    在淮阴区马头镇,我们夜访了汉赋大家枚乘的故里。到达枚乘书院时已是傍晚6时,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,但我们一行仍然兴趣盎然,似乎并不感到肚子的饥饿。枚乘是西汉时期辞赋家,早年担任吴王刘濞的文学侍从,因在七国之乱前后曾两次劝谏刘濞而显名于世。

    枚乘所作的《七发》在辞赋的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,是汉大赋正式形成的标志性作品。所谓“七发”,就是说七事以启发太子,文章假托楚太子有病,吴客前往探视,以客、主二人问答的形式铺写而成。《七发》除认同大一统观点外,还特别阐述了道家重生养生观点,认为穷奢极欲是致病的根源,从重生、养生的角度对王公贵族的生活方式作了批判。

    在宿迁,我们走进了项羽故里。项羽虽然在楚汉相争中失败,但很多人更愿意把他看成一位英雄,一位失败、失意的英雄,司马迁写《史记》时把项羽列入《世家》,与秦始皇、刘邦等帝王平起平坐。

    有的甚至把他看成一位诗人,因为他有一首诗叫做《垓下歌》,原文只有四句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!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其豪迈奔放不亚于刘邦的《大风歌》,其悲愤难抑的心情则又过之。千年之后,一向眼高手高的宋代女词人李清照,对项羽赞叹不已,写下《夏日绝句》: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成为项羽的隔代知音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我们同行中有人戏言,在大运河,脚踩的都是历史,风吹过的都是文化。诚哉,斯言!千年大运河不仅运载了成千上万南来北往的行人,而且得到了不少文人墨客的眷顾,他们抒情言志、怀古咏物,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不朽诗篇。

    运河的开通,让扬州一度成为繁华无比的城市,在隋唐时达到极盛,有“扬一益二”之说,扬州、成都成为全国最繁华的工商业城市,经济地位超过了长安、洛阳。“腰缠十万贯,骑鹤下扬州”成为当时人们的愿景。

    扬州也是天下文人非常向往的地方,他们也为扬州留下许多著名诗篇。李白写的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为扬州做了千年广告;扬州在杜牧笔下最美,他写出了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”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等名句;徐凝的《忆扬州》对扬州大加赞美,称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”;张祜干脆就说“人生只合扬州死”。

    镇江地处要冲,地势险要,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,也是文人触景生情、以诗言志的绝佳之地。南宋时,北方落入少数民族政权手中,镇江成为抗金前线,开禧元年(1205年),66岁的辛弃疾被委任为镇江知府,负责备战北伐。在此期间,他写下了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,回顾历史,缅怀英雄,对朝政、对抗金形势忧心忡忡。

    辛弃疾站在北固亭上瞭望眼前的一片江山,脑子里闪过千百年来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,然而,江山依旧,英雄不再,“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”,只有那“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”。作者总结历史教训,提醒南宋统治者吸取前人和本朝的历史教训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“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由怀古转入伤今,联系自己,联系当今的抗金形势,抒发感慨,表达奋勇争先,随时奔赴疆场杀敌的决心。

    辛弃疾的这首词豪壮悲凉,义重情深,闪烁着爱国主义的思想光辉。全词用典虽多,却用得天衣无缝,恰到好处,体现了他驾驭语言的高超水平。明代杨慎在《词品》中说:“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《永遇乐》为第一。”

    北宋熙宁八年(1075年)二月,几上几下的王安石第二次拜相,他自江宁赴京,途经瓜洲渡,沿运河北上,写下《泊船瓜洲》一诗,被重新起用后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王安石站在瓜洲渡口,放眼南望,看到了一水之隔的“京口”与“瓜洲”,以依恋的心情回望定居几十年的钟山,但钟山毕竟被“万重山”挡住了,因此诗人的视线转向了江岸。一句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既描绘了江岸美丽的春色,又寄托了作者远大的政治理想。其中“绿”字极富表现力,把看不见的春风转换成鲜明的视觉形象——千里江岸,一片新绿,被后人赞为经典。

    这是标准的以诗言志,王安石希望凭借这股温暖的春风驱散政治上的寒流,开创变法的新局面。当然,诗人也留有退路,尾句“明月何时照我还”,表达自己并不贪恋权贵,最终目标还是回到江宁,老于林下。

    说到运河文化,决不能忘了还有我们四川另一位大家的身影,他就是苏轼。苏轼一生仕途坎坷,贬谪途中,不知在运河里上下了好多次。北宋元丰七年(1084年),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五年的苏轼,奉诏赴汝州就任。苏轼携家属过金陵沿运河北上,于当年冬至到淮安。腊月二十四,苏轼在泗州知州刘士彦陪同下游南山(即淮安市盱眙县第一山),写下《浣溪沙·细雨斜风作晓寒》一词。

    这是一首纪游词,上片写早春景象,下片写作者游山时品清茶素餐的风味。作品充满春天的气息,洋溢着生命的活力。在色彩清丽而境界开阔的生动画面中,寄寓着作者清旷、闲雅的审美趣味和生活态度,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无尽的遐思。特别是最后一句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最好,为众多人喜爱,台湾作家林清玄专门以此为题写过一篇文章。

    我想,以苏轼坎坷的境遇,还能体会出人间的清欢之味,心胸真有大江般的旷达,境界真有大河般的高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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