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 何晓（内蒙古呼和浩特）

    故乡土地贫瘠，适合种植的庄稼不多，但是每到盛夏，依旧成片成片地开满了花。温婉如水的豌豆花，奔放似火的红豆花，向日葵田溢满了金黄的色彩，田边地头的马莲花像一团蓝色的绸缎飘荡在那里。唯有土豆花最不起眼，甚至都无人理睬它的盛开与凋谢。

    每年六月份左右，正是忙着锄地的时节，三大娘拿着锄头在土豆地里忙乎。锄完了这边，这边的土豆就开花了，三大娘紧接着再锄那边。三大娘就像引导着土豆花开放一样，在她锄地跪行过的行垄间，花朵们便陆陆续续地绽放了起来。土豆花的颜色是那么普通平淡，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，花蕊根部与花瓣相连的地方是延伸渐变着的白中带黄，难以确切描述。不过也少有粉色或者紫色的花朵，由于数目极少，从远处来看，均被漫漫的白色所覆盖。

    当年，三大爷和三大娘经人介绍就组建了家庭，没有所谓的相识与恋爱，相见之后便是成婚。三大娘从小身患残疾，驼背严重，从未见过她站得笔直的样子，无论行走还是停下，总是呈钝角甚至直角的形状，以至于她一直不能干太重的活儿。

    那一年我还很小，到三大爷家住过一晚，记得三大娘煮了好多鸡蛋。临睡时，三大爷还将吃剩下的鸡蛋放在了灶台上，说我夜里如果醒来了还可以再吃。当时年龄虽小，但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被宠的幸福。后来，家里为了养羊，搬到了更加靠近草原的农牧区，和三大爷家住在了同一个院子里。三大爷承担起了放羊这件对于我们当时举足轻重的事，这一放就是二三十年。黝黑的脸庞，矫健的步伐，不善言语常面带微笑是三大爷的特征，而三大娘每天按时做好饭，等着三大爷放羊归来。三大爷与三大娘的生活中仿佛除了放羊，就是做饭，再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。

    傍晚的炊烟笼罩在后山坡的上空，三大爷穿着羊皮大袄走在羊群的前头，长长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了响亮的声音，头羊也不敢轻举妄动，肆意奔跑，只得跟在三大爷身后迈着碎步回家。由于三大娘的身体缺陷，家里总比不上别人家收拾得干净利落，平时少有人去三大爷家串门，而三大娘也很少去别人家，就连秋收后村子里的妇女们喜欢聚在一起做针线，三大娘也不参与，最多拿着针线物什去我家和母亲边做边聊。

    昏暗的煤油灯下，三大爷总会坐在炕上的八仙桌旁讲起一天当中的见闻，三大娘忙着盛饭倒水，我常坐在三大爷家的门槛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讲村子里的奇闻异事，山上的野兔山鸡……

    再后来，我们都搬离了原来的地方。从此见面的机会少了好多，我不能再坐在三大爷家的门槛上听他聊天，也不能再去帮三大娘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。他们搬到另一个地方后，三大爷仍旧放着自己的一群羊，三大爷的一辈子仿佛没有干过其他什么大的事情，从我记事起，一直放羊，直到患病不能坚持，才在放羊生涯上画上了句号。

    三大爷和三大娘都太平凡了，不论他们的生活还是爱情，甚至他们的见识或者经历。在他们的世界里，三大爷尽量让羊吃得膘肥体壮多卖钱，三大娘尽量将饭做得美味可口，好让三大爷身体健健康康无病无痛。但是那些平淡中，有着暗夜里煤油灯的星点亮光，那丝亮同样温暖着每个人的内心。

    地里的土豆又开花了，它们多么像三大爷和三大娘的这辈子，平平淡淡从从容容，没有观众，但却自己认真地开放着。那究竟是对生命长歌怎样的一种诠释？恐怕只能说平淡如土豆花开一样，但却对生活充满了热爱与真挚吧。